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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绝-贝纳尔.韦尔贝

文/贝纳尔.韦尔贝
“从你一生下来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在你的脑子里了。你要做的就是向别人传授你的知识。”

他的父亲是这样跟他解释的。

所有一切都在我脑子里,所有一切都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他原本一直以为只有通过在旅途中不断积累才是了解这个世界的有效途径,但是,他还用去不断发现他已经知道的,或者早就该知道的东西吗?这个念头一直困扰着他。所有一切都已经在脑子里了……什么都不用学了……自己给自己揭示所有的奥秘……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已经是一个圣人了,这可能吗?一个还在腹中孕育的胎儿已经拥有了渊博的学识,这又可能吗?

古斯塔.鲁博莱医生远近闻名,已婚,两个孩子的父亲,邻居们都很尊敬他。但是,就是这个小小的念头,这个不经意闪过的念头把他弄得不得安宁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再也管不了其他的事情了。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在我的脑袋里了,所有一切。”他不断地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想起了赫丘里.波罗 ,那个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大神探,他穿着拖鞋,坐在沙发上就能破解一桩桩迷案。古斯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长时间。妻子很尊重他的这种心路历程,为了不打扰他,悄悄送来了饭菜。

“亲爱的,”古斯塔叫住她,说道,“你知道是什么在困扰我吗?活着根本没有意义。什么都学不到,一切只是在重复学习已经知道很久的东西。”

她轻轻坐到丈夫旁边,温柔地对他说:

“请原谅,古斯塔,但是我不是你。我上学的时候,学习历史、地理、数学,甚至体操。我还学了自由泳、蛙泳。后来我跟你结了婚,又学到了夫妇间该如何相处。接着我们有了孩子,我又学习怎样教育他们。在经历这些之前我一无所知。”

古斯塔心不在焉地嚼着一块面包,一边说道:

“你确定吗?你不觉得吗,只要认真地自省一下,哪怕不出这个房间,你都可以更新你所有的知识?我个人觉得,就这几天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我已经领悟到了绕地球两圈才可以学到的东西。”

妻子忍不住反驳道:

“如果你已经绕地球一圈了,你该知道中国人怎么生活吧!”

“我知道啊,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我曾经问自己地球上所有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呢,于是,我的脑海就闪电般浮现出一幅幅他们生活的画面,就像一大堆动画片一样。在我之前,成千上万的隐修士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思想历程了。”

妻子瓦蕾摇摇头,一头红色的秀发也随之飘舞。

“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当你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你的眼界也会变得狭窄起来的。现实的空间远远大过你脑袋的空间,看来你是低估了这个现实世界。”

“不是,是你低估了人脑的强大力量。”

瓦蕾并不想跟他争吵,她不再继续据理力争,而是默默退了出去。而她的丈夫,他不再接待病人,不再见任何人,甚至连他的孩子都不见。只有瓦蕾才能见到他,不过还要答应他不能说任何外界的事情来打扰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瓦蕾还是一直在给他送吃喝,照顾他的起居,默默地支持他。虽然她不同意丈夫的观点,但是她还是选择不去打扰他。

古斯塔日渐消瘦。

他对自己说,如果人一定要吃喝睡觉的话,他就永远不会真正得到自由,所以一定要摆脱睡眠和食物的奴役。

他开始在一块大黑板上不停画图,然后还订购了一大堆电子工具。他请来了几位老同事,成天在一起算啊,做啊,鼓捣不停。

古斯塔向他妻子解释说:

“问题的重点,是这副身体。我们都被肌肉包裹着,里面充满血液,骨骼。而这一切,时时刻刻需要给养,需要消耗,这简直就是折磨嘛。我们要保护好身体,不能让它饿着,不能让它冻着,病了的时候还要照料它,还需要食物和睡眠来保证全身的血液循环。可是,大脑呢,它的需要就少多了。”

瓦蕾听着有点不敢相信。

“……大脑的主要活动都被太多的肌体活动浪费了,对身体的保护和给养占用了太多的能量。”

“可是我们的五种感觉呢?”

“我们被感觉欺骗啦!我们曲解了它们传达给我们的信号。我们天天苦于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结果我们却生活在假象里。我们的躯体控制了我们的思想。”

他拿起一个杯子,翻转过来,水洒落到了地毯上。

“身体和思想,就好比容器和它里面装着的东西。没有杯子,水还依然存在,所以没有身体,思想也就不会再被束缚。”

一时间,瓦蕾有点疑惑,她丈夫是不是已经疯了。她连忙惊慌失措地反驳:

“但是,脱离了身体,人就是死的了。”

“不一定。我们完全可以在保持思想的情况下脱离身体。只要把大脑保存在营养液里就可以了。”

某个星期四,手术按计划进行了。在场的有瓦蕾,他们的孩子,还有几位他非常信任的科学家朋友。古斯塔将要脱离他自己的身体了。为了达到绝对的与世隔绝,他决定给自己做这个世界上最彻底的外科切除手术:身体切除手术。

几位同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的头盖骨,就好像打开汽车引擎盖一样。他们把这块圆溜溜的骨头放在一个铝制的容器里,对古斯塔来说,这也许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盖子吧。粉红色的大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微微地蠕动着,仿佛是由于麻醉而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外科医生们一点点切除着大脑与身体之间纷繁复杂的联系。他们首先切除了视觉神经、听觉神经,然后又割断了给大脑供血的颈动脉。最后他们谨慎无比地把脊髓从脊椎骨中分离了出来。他们麻利地将大脑取了出来,立刻放进了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缸里,这样,大脑上的动脉就可以立即吸取里面的糖分和氧气了;而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则被封住了。外科医生们还设置了一个恒温系统来保证营养液和浸在里面的大脑的温度一直保持正常。可是,那副躯壳怎么办呢?

古斯塔早就准备好了。

在事先已经拟好的遗嘱里,他要求不要把他的身体安葬到家族墓地里。科学解放了他的思想,所以他也要用自己的躯壳向科学致敬。他把自己的内脏、肌肉、骨骼、血液乃至所有各种各样的体液,都毫无保留地捐给了科研事业。

一直站在一旁的儿子问:

“爸爸死了吗?”

“没有。他一直还活着,只不过……他变了个样子。”忧伤的瓦蕾一边说一边禁不住浑身颤抖。

这时候,小女儿忽然大叫一声:

“你是说,现在,爸爸,就是那个东西?!”

她一边叫一边用手指着那个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

妈妈回答:

“是的。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能跟他说话了,也听不到他说话了。但是,爸爸还是会时刻挂念着你们的。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

瓦蕾清楚地认识到了眼前的形势,孩子将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成长,而她也没了丈夫。

“那我们怎么办呢,妈妈?”小女儿一边问,一边还用手指着那个玻璃缸,里面那团粉红色的东西缓缓地上下浮动。

“我们把爸爸放在客厅里,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天天看见他。”

一开始,玻璃缸被稳稳地放在客厅正中央,它闪烁着庄严的光芒。大家都还像从前看待古斯塔那样尊敬它:家庭里的杰出成员。

渐渐地,孩子们开始觉得它像一大棵暗红色的蔬菜一样漂在水里。

“爸爸你知道吗?今天我考了好成绩。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见,但是我觉得你一定很高兴,是吗?”

瓦蕾注视着跟玻璃缸说话的孩子,眼神仿佛已经洞穿一切。好几次,她也这样跟玻璃缸说话,问怎样维持家里的生计。古斯塔以前在家庭理财方面很在行,所以瓦蕾幻想着能有一个答案穿过玻璃缸直接送到她面前。

而住在玻璃缸里的古斯塔•鲁博莱医生则一直在静静地思考看,再也没有感官刺激来打扰他了。起初,很自然的,他也曾想过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那些病人,就这样把他们都抛弃了,他甚至感觉到一丝内疚。但是,敢为天下先的思想很快又占了上风,他正在进行的是一项独一无二的体验。在他之前有多少隐修士幻想着置身于如此清净的与世隔绝的状态啊,这是死亡都可能达不到的境界。

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呈现在他面前,所有的都属于他了,他无止境的内心世界,他最疯狂的内心历险,还有他最深刻的内心修行。他就是全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瓦蕾渐渐衰老,可是她丈夫的大脑却没有长出一丝皱纹。孩子们也长大成人了,渐渐地,那个玻璃缸在他们的生活中已经失去了往日重要的地位。家里买了新沙发的时候,大家毫不犹豫地把玻璃缸推到了客厅角落,安置在了电视机旁边,再也没有人去跟它说话了。

在父亲的玻璃缸旁边再放置一个水族缸的想法是20年以后才出现的。刚开始说出来确实吓了大家一跳,但是总该有人说啊。而且20年过去了,那个装着大脑的玻璃缸看起来已经跟别的家具没什么区别了。

在放置了水族缸以后,古斯塔周围又陆陆续续出现了盆花、非洲小雕像,最后还多了盏卤素灯。

瓦蕾去世了,那颗大脑看似对此漠不关心。儿子弗兰西斯气得差点要砸了那个玻璃缸。古斯塔再也不知道世上的事情了,甚至对他妻子的逝世也毫不在意。这块东西它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感觉呢?

时光荏苒,又是好多年过去了……

卡拉和弗兰西斯也相继去世了。临死前,弗兰西斯对他的儿子说:“你看见那个玻璃缸里的大脑了吗?那是你祖父的。他已经在那里不停思考有80年了。你得照顾好他,注意保持适当的温度,还有要经常换换营养液。它只需要一点点糖就可以,一升葡萄糖就可以维持六个月。

古斯塔还在不停思考,他花了好几十年去揭开那些无穷的秘密。更珍贵的是,取出大脑延长了他的寿命。而且如果在开始思考的时候稍微努力一点的话,以后思考的效率就会高得异乎寻常。他找到的解决问题的途径越多,他发现途径的速度也就越快。那些途径又重新组合,引出新的问题,而新的问题又再次导出新的解决方法,如此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他的思想像一棵大树开枝散叶,枝杈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复杂,而且有时候还会融合在一起,诞生出新的分支来。

的确,有时候,他会怀念起美味的奶油蛋糕、他的妻儿、一些有趣的电视节目、白云朵朵的蓝天和星光璀璨的夜幕,还有那些在美梦中度过的夜晚,甚至是那些久违的感觉:高兴、寒冷、炎热,甚至疼痛。
然而……之后,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于是古斯塔.鲁博莱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思想也消散在了夜色里。

隔绝-贝纳尔.韦尔贝:等您坐沙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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